文|东三环斟茶员
你好小零
在新势力品牌里,零跑似乎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同学」。
它的口碑总显得像是在跟随——比如「半价理想」,「红米汽车」 (在小米造车前,是「汽车界的小米」) 。有的时候,零跑对此欲拒还迎,比如 C10 上市时,海报公开打出「年轻人更理想的家」,零跑创始人朱江明也提出过要做「汽车里的优衣库」。
更多时候,零跑的发布会总在强调自研,强调「与全栈自研」不同的「全域自研」,总在谈它的四叶草平台,leap2.0、3.0 到 3.5,谈四域合一,谈全车线束缩短了多少米……可是普通消费者哪里感冒这些概念,于是零跑依然是那个没有故事的同学。

不过,虽然消费者不一定听得懂,但他们会不声不响买,买着买着,把零跑买成了 2024 年的一匹黑马。
在去年 8 月理想发布的新势力销量周榜上,零跑首次挤掉了万年老二问界,在第四季度,又实现了净利润转正,最终年营收翻倍增长,达到 321.6 亿元。如果不是小鹏涅槃重生,小米黑天鹅展翅,零跑本应是 2024 年新势力里最靓的仔。
当业内谈起「长期主义」,往往会想到蔚来,而零跑其实只比蔚来晚成立几个月。蔚来一直行走在聚光灯下,创下纽北最速记录的 EP9,一张椅子几万块、一台咖啡机几十万块的牛屋,持续亏损一千亿,中东土豪又又又入资……无论褒贬都充满了话题性。
而零跑更像是本地富二代里的笨小孩,不断踩坑,不断试错。发布第一款车 S01 闹出「假临牌」风波,从华为挖来的高管先后离职,被员工在社交网站上吐槽为余杭草台班子……到斯特兰蒂斯入股,研发全球车型,新势力第三家盈利转正,才开始让业内瞩目,一路走来的零跑,何尝不是「长期主义」的另一种注解?
长久以来,用户对零跑的感知,除了「便宜」之外并不多。而如今,零跑团队也许要改变这种低存在感了。
2025 大概真的会是「全民智驾」元年。比亚迪打响了开年第一枪,王传福宣布从 7 万的海鸥到 20 万级的汉、唐,比亚迪 21 款车型将全部免费搭载「天神之眼」智驾。
第二枪让人意外,来自丰田,铂智 3X 把激光雷达智驾车型拉到 15 万价位内。
仅仅 4 天后的 3 月 10 日,零跑创始人朱江明打响了第三枪,新发布的紧凑级 SUV 零跑 B10,12.98 万的次顶配即标配激光雷达——而且这还是预售价,实际发售价可能比 12.98 更低。

B10 搭载的智驾芯片是高通 8650。6 年前,朱江明开过一场让他担心「出来手抖怎么办」的发布会,彼时他捏着一枚「凌芯 01」出场,那是零跑和大华股份联合研发的国内首个「完全自主知识产权车规级 AI 智能驾驶芯片」。
大华创业史
关注零跑的业内人士,以及零跑早期车主,可能都知道零跑和大华股份有渊源。事实的确如此,零跑的创始人朱江明是大华股份的联合创始人。
2015 年零跑创立时,股权结构里排名前三的持股方,由高到低依次是傅利泉 (大华股份创始人,董事长) 、大华股份、朱江明,即使是 2023 年 10 月斯特兰蒂斯斥资 15 亿欧元购买了零跑 21.3%股份,傅利泉依然直接间接持有零跑超 13%的股份。
零跑创办 10 年来,朱江明一直是零跑的董事长兼 CEO,牢牢掌控着企业方向。不了解朱江明则不可能了解零跑,而不了解大华则不可能了解朱江明。
朱江明 1990 年毕业于杭州大学电子工程系,杭州大学后被浙江大学合并,因此朱江明当选「2021 年度十大风云浙商」时,浙江大学信电学院发了喜报。朱江明毕业后被分配至浙江电子工业学校校办工厂,结识了该校 (后被合并为浙江树人学院) 毕业的傅利泉,当时傅已经是杭州通达电子设备厂技术科科长,在业务往来中两个同龄人逐渐成为好友。
1992 年,国企改制浪潮袭来,受限于学历的傅利泉在内部调整中首当其冲,他几经权衡,最终决心下海。作为本科生的朱江明大抵上经历了一些心路历程,最终也选择了辞职,筹集了 5000 元与傅利泉夫妇一起创业。1993 年,杭州大华电讯设备厂创立,主要业务是做程控调度机。

1993 年,位于深圳的华为也在做这个业务,该年自研的 C&C08 数字程控交换机,是华为「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技术积累」,是今日华为万亿帝国的历史性产品、奠基之石。也是这一年,如今华为车 Bu 的负责人余承东加入了华为。
90 年代的市场经济热潮,把华为和大华电讯都推上了浪头,只不过华为是中国头部且已在国际上崭露头角,而彼时的大华电讯只能算是杭州头部。第一名太强大,大华电讯年营收的天花板被限制在了千万人民币,傅利泉和朱江明都认为企业应该转型。
2001 年 3 月,大华电讯正式改名为大华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两人确定的转型方向是安防,启发来自于为某地电力系统做的无人值守变电站项目,甲方希望能在电力局办公室里就实现远程图像监控,这让他们意识到该方向在国内是一片蓝海。
这一年的 9 月 11 日,美国纽约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双子大厦恐怖袭击事件,全世界范围内的安防监控需求大增。2004 年起,中国陆续开展城市报警与监控系统建设、「3111 工程」、「天网」工程、「雪亮工程」等试点建设,光一座城市的安防摄像头需求就以万乃至十万计。傅利泉和朱江明踩中风口,千万营收的天花板突破后,大华一路狂飚。2008 年,大华股份年营收达到 6.32 亿元人民币,并成功上市。
值得一提的是,大华股份的崛起之路,并非风口上猪也能自然起飞的爽文。创始之初,已经财富自由的傅利泉为了筹措资金,卖掉了杭州 5 套房和两个车位,又外借 3700 多万,而产品竞争优势主要来自朱江明带队开发的 8 路硬盘嵌入式录像机 (DVR) ,解决了当时市场上通用的磁带机容量低、画质差、编辑难等痛点,并踩准了硬盘价格不断下降的趋势。
35 岁的朱江明以技术自研为大华的市场开拓奠定了基石,这大概成了 48 岁的朱江明依然笃信和坚持的路径。
在大华股份上市前后,朱江明曾短暂加入摩托罗拉,任杭州摩托罗拉运营总监、总经理——因为摩托罗拉收购了大华股份的子公司大华数字科技。大华数字科技是 2006 年朱江明在大华内部创业,后独当一面经营的公司,主营机顶盒业务。在这个过程中,朱江明收获了跨国公司的管理经验以及和他们打交道的实践,不知是否对十余年后与斯特兰蒂斯的合作有所裨益。
摩托罗拉的机顶盒业务未能取得成功,2010 年,朱江明重回大华股份,带队研发了 HDCVI 高清视频传输技术,该技术于 2012 年发布,2014 年成为国际标准,2015 年朱江明因此获浙江省科学技术奖一等奖。
到 2015 年,大华股份已经突破百亿元年营收,傅利泉和朱江明也已成为胡润榜单上的亿万富豪。但就像调度机一样,大华的安防依然没做到第一,业内提到大华,只会说安防巨头,行业领先,再具体一点,叫行业前二。
前二就是老二,老大是同在杭州滨江但背靠央企中电科的海康威视。而且大华的这个老二,和老大差距不是一般大,而是五倍以上。事实上,海康威视在国内的市场份额,比后面老二老三老四及所有的其他竞争对手加起来都多。在滨江,海康威视被戏称为「体面厂」,意思是工资拿得不如大华宇视多但工作更体面,反过来理解,就是万年老二的影响力、话语权、定价权包括对人才资源的吸引,总归要被压制一头。
超越海康显得遥遥无期,傅利泉自嘲大华「像马拉松里的陪跑者,永远差一个身位」。
朱江明说:「大华股份有一个千亿市值的梦想,而现在安防产业全球市场也就一千多亿,不可能由一家独得。」
想酷的零跑
朱江明叙述造车的想法,源于 2015 年在西班牙瓦伦西亚的旅行,他在社区里看见了雷诺 Twizy,本能觉得在国内应该很有市场。四轮电动车代替一下两轮电动车,「成本就是 double 一下,希望一万块钱能搞定」。
这年 6 月,中国政府发布《新建纯电动乘用车企业管理规定》,鼓励新能源汽车制造。大华的安防业务就是搭乘政策风口起飞的,朱江明和傅利泉对造新能源车一拍即合。

2015 年,48 岁的朱江明创办零跑汽车,如前所述,3.6 亿启动资本里,排名前三的持股方,由高到低依次是傅利泉、大华股份、朱江明。这是朱江明的创业,也被业内不少人视为大华多元化经营,完成千亿市值梦想的一部分。2017 年零跑占地 550 亩的金华工厂开工,澎湃新闻采访完朱江明,直接将报道标题定为《朱江明二次创业造国民级智能电动汽车:让大华跻身千亿俱乐部》。
雷诺 Twizy 是一款两座前后排列的两门车,电机功率 12 千瓦,电池 6 度,极速 80 码,在国内就是老头乐的标准。但是国内低速电动车的标准迟迟不出台,存在太多政策上的不确定性,最终朱江明决定还是做大的电动汽车。
值得一提的是,同样是在 2015 年,34 岁的李想创建了车和家,第一款产品 SEV 是整备质量 350 公斤、时速不超过 45 公里、载员 1~2 人、售价 4 万的低速电动车——这与朱江明起初看中的雷诺 Twizy 定位类似。
和朱江明不同,李想选择了赌,赌中国会参考欧洲出台低速电动车标准政策,让「老头乐」不再游离于灰色地带。结果他赌输了,2018 年工信部等六部委联合发布通知,严格监管四轮低速电动车,这个市场急剧萎缩。据说正是因为这次赌输了 20 亿,李想无力继续负担原计划的纯电 SUV 研发,只能选择做一台技术难度没那么高的增程汽车,接下来才有了理想汽车。
朱江明聚焦常规尺寸电动汽车,本能地要思考产品在市场竞争中的差异化。起初,他认为大华股份在电子设备软硬件上的积累,能在电动汽车上应用,因为大华长期为城市交通系统提供违章监控,智能驾驶的基础也是高清摄像头识别、融合以及数据传输,从技术角度,安防和智能汽车在大数据、编码、AI 算法、传感、软硬件结合、嵌入式应用等领域有共通的底层逻辑。
或许是基于这个逻辑,零跑最初的 400 人团队,绝大部分是来自大华股份的技术研发人员,传统车企的加盟者很少。作为不折不扣的汽车「门外汉」,他们不知道应该招什么专业,哪些人,甚至不知道造车资质这回事。后来是借了已经被工信部拟淘汰的杭州长江汽车的生产资质,才在 2019 年造出了第一款量产车 S01。
次年,长江汽车破产清算。
无论是朱江明还是傅利泉,都自认为是 IT 人。他们下海创业做调度机时,榜样是华为,无论是出于早期的情怀,还是基于浙商的实用主义,到了造车时,他们似乎都更青睐华为出身的高管。2017 年,傅利泉挖了华为南美区总裁李柯来做大华股份总裁,朱江明挖来了在华为任职 18 年的赵刚做零跑汽车副总裁。主管营销的赵刚对媒体说:「零跑要做造车界的华为,一切以务实为主。」
3 年后,两位老华为分别离职。不过零跑高管中,如今依然有不少前华为员工,如徐军、张韦力,被外界视为「华为系」。
雷军把自己造车的战略概括为「守正出奇」。而朱江明的判断是:汽车产业出现了历史性的拐点,未来汽车核心不在传统的制造工艺,而是三电技术、自动驾驶、智能网联。
不同的战略思路,却指向了同一个产品结果:电动轿跑。小米第一辆车 su7 是四门电动轿跑,零跑则更激进,第一辆车 S01 是两门电动轿跑。
2019 年 1 月召开发布会的 S01,实际上是由大华的技术团队设计的。S01 长 4 米,轴距两米五,搭载 35.6/48 度电池,续航里程 380/460 公里、零百加速 7 秒、补贴后售价 10.99 到 14.99 万元。
这台车拥有无框车门,车头是连在一起的三段灯,乍一看颇像如今新能源流行的一体式大灯。从配置上看,S01 颇为良心,在 15 万以内价位给出了语音识别、ACC 等功能,宣称达到了 L2.5 级别自动驾驶功能,后续可通过 OTA 升级到 L3。
这辆车也带有一些大华的安防企业基因,听起来比较酷:车门可以用手指静脉解锁,据介绍这是比指纹解锁更安全的方式,只是据车主反映解锁成功率比较挑角度;车内有用于人脸识别的摄像头,而且带红外夜视,除了能对应调节座椅记忆,还让 S01 获得了「全球首台刷脸开走的汽车」称号。
和零跑 S01 一起亮相的,还有智驾芯片「凌芯 01」。凌芯 01 由零跑和大华股份联合研发,采用了同为杭州企业的阿里旗下平头哥半导体的「玄铁 C860」做 CPU,28 纳米制程,集成了高性能的 AI 神经元处理器,功耗 4W,算力 4.2tops,超过特斯拉 Model S 使用的 Mobileye Eye Q3 芯片一倍,计划于次年量产上车。

据说在发布会彩排时,朱江明手捏这块芯片,问身边的赵刚:「我出来手抖怎么办?」担心镜头会放大自己因紧张而颤抖的手臂,毕竟这被认为是国内首个完全自主知识产权车规级 AI 智能驾驶芯片——当时举国对芯片自研非常看重,因为中美贸易争端已有征兆,大家担心被制裁、「卡脖子」。
就在当年,大华股份真的遭到了美国安防制裁。后来同样被美国政府列入「实体名单」的还有小米,这间接促成了小米汽车的诞生。

回到 2019 年,4 月的上海车展,零跑邀请媒体试驾 S01。在青浦的道路上,交警拦下了试驾车,告知车辆临牌是假的,并对驾驶该车的媒体编辑做出扣 12 分吊销驾照的处罚。此事发生后,赵刚紧急发布声明,辟谣「拘留」传闻并致歉。

客观来讲,当蔚小理的电动车主打三四十万区间时,零跑用不到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价格提供了一辆实际续航超 330 公里的电动车,这毫无疑问是有助于丰富消费者选择的。
2019 当年,有近 1000 名消费者选择了 S01,但这款车交付后问题不断,到次年 5 月,甚至发展到有 200 名车主集体发布《零跑 S01-380、380Pro 首批车主致零跑汽车公开信》,控诉 S01 存在「制动系统故障、动力系统故障、车机系统故障、控制系统故障、摄像系统故障」等四大类「十宗罪」,质疑零跑汽车虚假宣传,要求退车。
2020 年和 2021 年,零跑 S01 销量仅为 1000 辆和 634 辆,不久黯然退市。
起死回生
S01 首发不利,零跑 2019 年净亏损 9 亿,长江汽车倒闭,要找新的造车资质,诸多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让朱江明迎来至暗时刻。
在 2019 年 8 月之前,零跑进行了 4 轮融资,除了启动的 3.6 亿,还融到了红杉资本、涌金系、上海电气、兴业证券和本地浙商圈子的资金,注册资本 5.8 亿,估值约 71 亿。
钱烧得非常快。他后来对央视记者总结说,在大华时搞研发时,一个项目是千万级,最多几千万,没想到汽车从设计研发到工装模具的投入,至少是 10 个亿。
账面亏空严重,融资不顺,资金链陷入断裂边缘,朱江明和傅利泉作为 93 年就创业的老兵,扛住了压力,他回忆起这段时说,「3 年之内如果融不到资,我们自己掏钱给大家发工资。很长的一段时间,发工资时如果钱不够,我们两个就按照比例把钱打进去。」
一定要坚持到第二款车发售。
2020 年 5 月,零跑推出 T03,这是款长 3 米 6,轴距 2 米 4,售价 6.58 到 7.58 的四门小车。它长得平平无奇,但是用户只要稍加研究对比就会发现,相比竞品哪吒 N01、奇瑞小蚂蚁、北汽 EC,T03 是唯一一个在 7 万元价位把 ACC、自动大灯、人脸识别、语音交互、autohold、后视镜加热等几乎配齐的 A00 车,且拥有 403km 标称续航。

T03 在 2020 年卖出了 10266 辆,2021 年卖出了 38463 辆,占零跑总销量的 9 成,得益于 T03 的成功,零跑的门店数量拓展了三倍。
T03 卖得廉价但配置不廉价,以价换量的结果就是零跑 2020 年净亏损 11 亿,2021 年净亏损 28.46 亿。
但是零跑籍此获得了资本市场认可,又成功完成 B 轮 C 轮四轮融资,加上此前的四轮 Pre-A 和 A,共计融资 118 亿,估值暴增至 275.84 亿。
零跑的新车型研发得以顺利进行,2021 年发售首款中型纯电 SUV C11,售价 15~20 万元;2022 年发售首款中大型纯电轿车 C01,售价 18~28 万元 (次年即大幅下调起售价至 14 万) ——在 2022 年,零跑全年销量首次突破 10 万辆,达到了 111168 辆,其中 T03 占比 55.7%,C11 占比 39.9%。值得一提的是,C11 上市伊始,因为订单量超出预期,产能不足,同样遭遇了交付危机。
与此相对应的是,零跑 2022 年净亏损 51 亿。
就在这一年 9 月,零跑逆风上市,在港交所 IPO,首日即遭破发,跌幅达三分之一,市值约 334 亿元人民币,未达预期。
有媒体质疑朱江明的「全域自研」到底有几分成色,起标题《朱江明画饼几时休?》,有人认为这是朱江明的第二个至暗时刻,不过以零跑汽车的增长势头,大部分投资者相信破发只是一时挫折。
2023 年,C11 和 C01 推出了增程版,零跑全年交付了 144155 辆车,C 系车占 73%,摆脱了对 T03 的依赖,年营收 167 亿,净亏损 42 亿,首次出现亏损收窄,且第三季度首次出现了毛利转正。
在这一年的 10 月,零跑与斯特兰蒂斯集团签订了合作协议。斯特兰蒂斯以 15 亿欧元收购零跑 21.3%股份,这其中包括大华股份持有的全部 7.88%共计 9000 万股。这笔交易给大华股份带来了 34.9 亿港币收益,根据会计准则要求,账面利润增加 45.48 亿,相当于大华股份两年利润。而此前大华股份一共给零跑出资 9000 万元,也就是说大华对零跑的投资,8 年获得了 50 倍收益。
这让一些投资者怀疑零跑创始团队要套现离场,和斯特兰蒂斯的协议签署当天,零跑股价下跌 10.87%,到月底竟跌了 33.9%。11 月 1 日,朱江明和配偶刘云珍、傅利泉及配偶陈爱玲,联合发布公告,承诺 10 年内不以任何方式减持手上的零跑汽车股份。
斯特兰蒂斯和零跑成立了持股比例 51:49 的零跑国际,这样斯特兰蒂斯可以用零跑的平台技术,零跑能「反向输出」获取技术转让费,此外,零跑可以当 tier1,车灯、电驱、零部件,参与斯特兰蒂斯的竞标。零跑国际更重要的一层意义,是通过斯特兰蒂斯打开欧洲市场,
这是个年销量 1600 万台的市场。
2024 年 1 月,零跑首款全球化车型中型 SUV C10 预售,提供纯电和增程两种动力,售价 12.88~16.88 万元。在 24 小时预售突破 15510 台的庆祝海报上,零跑打出了醒目的「年轻人更理想的家」。

在两年前的 C11 发布会上,朱江明就提过未来的 C10,称它从内到外都是全面对标理想 L7,「甚至有些指标比它更好,价格还便宜 10 万」。C10 发布 5 个月后,对标理想六座车型的 C16 也来了,虽然尺寸比理想 L8 小一圈,但是 15.58~18.58 万元的价格,比算上购置税后的 L8 便宜了不止一半。
C16 的轴距是 2825 毫米,车身尺寸则延长到 4915 毫米,车高增加了 9 厘米。C16 和 C10 能共享底盘、车灯、座椅等核心部件,这款「中大型 SUV」,和中型 SUV 的零部件通用率达到 80%,据说开发成本只增加了 20%~30%。
不过,在 T 系和 C 系零跑车型上,再也看不见「静脉解锁车门」「刷脸开车」「红外夜视车内摄像头」这些「听上去很酷」的配置,凌芯 01 也没有再搭载在 C10 和 C16 上,取而代之的是英伟达 orin x。
朱江明对此作出过解释,称当下 AI 芯片市场已经相当成熟,对于车企而言,将精力集中在智能驾驶算法的研发上更为合理。
换个角度看,零跑汽车也越来越合理,换句话说,越来越同质化。好在零跑的内围拳法相当不差。
半价理想
2024 年的「半价理想」擂台上,不止零跑一个选手。这当中最强劲的对手,要数哪吒 L、东风奕派 008。谈价格、论配置、比参数,乍一看零跑未必有优势。
哪吒 L 轴距 2810,车长 4770,但是起售价 12.99 万,增程顶配六座红衣版只要 15.99 万元,加上哪吒投资人周鸿祎造势,一时曝光激增,哪吒官宣订单破 3 万。这突如其来的流量,因为哪吒管理团队错误预估了畅销配置,导致供应链跟不上,交付迟缓,订单不断流失。
过了几个月,哪吒因为资金链断裂,突然休克,工厂停摆,直接交不出车,哪吒 L 提前退赛。
东风奕派 008 车长超 5 米,轴距 3025 毫米,比理想 L8 轴距还长了 20 毫米。这个品类的消费者相当在意空间,008 比 C16 大了一圈,售价却有重叠,终端售价在 17 到 20 万。
零跑秉承该省省,该花花,C16 后排屏幕手动,无线充 15 瓦,没有冰箱没有外放电,而奕派 008 给了电动屏,50 瓦无线充,有半导体冰箱,有外放电,并且 008 的增程器比 C16 的 1.5 自吸多了个 T,电池容量也更大。
听起来 008 的优势更大,但是看 2024 实际销量,奕派 008 的月销长期在两三千徘徊,最多只达到 3200,零跑 C16 则一直稳定在 7000+,12 月份达到了 8791 辆。2024 年度「半价理想」决赛圈,是零跑笑到了最后。
有些人认为零跑销量里纯电占比更多,这个「理学家」不正宗,然而在该价位的目标消费群体里,在意的就是日常能用电,至于增程或纯电并不是关键,在能用电这个基础之上,最重要的是「半价」——购车总价要低,用车成本要便宜。
用户跑到 4S 店时,会发现以下问题:C16 标配 L2,奕派 008 的「智驾」要花 1.8 万选装;C16 二排标配小桌板,而 008 也有小桌板,但是——要选装;C16 标配双层玻璃,而 008——又要选装;C16 全系没有座椅按摩,奕派 008 有,但是——还是要加钱选装。这一番选装下来,008 的车价甚至奔 23 万去了。
用车成本上,东风奕派 008 增程器功率更高,但是要喝 95 号油,而 C16 喝 92。
作为新能源车,不能太快落伍,否则就是变相亏钱,所以 C16 上 800v 架构 (纯电款) 、8295 芯片一应俱全,而 24 款奕派 008 全系 400v、8155 车机芯片。
C16 准确摸清了这个价位段目标受众最在意的点,sku 设置水平远超奕派 008。在蔚小理面前,零跑总是显得不够新潮不够酷,而在东风面前,内围拳法精湛的零跑,算是给身大力沉但只会王八拳的他上了一课:为什么我是新势力,你是旧势力。
「新势力」的另一特征,是创始人、董事长亲自干 CEO 的活儿,甚至直接把自己打造成 IP。
哪吒休克停摆时,很多人想起了零跑。这两家新势力车企,创立时间接近 (2014,2015) ,首辆车上市时间接近 (2018,2019) ,都靠小车完成「原始积累」,产品档位接近,体量接近 (100 多亿年营收,40~60 亿净亏损) ,都有出海战略……「哪吒做错了什么,零跑做对了什么?」
现在来看,无论是内部管理也好,对外融资也罢,归根到底,分野还是在领导者。
哪吒的创始人方运舟和朱江明一样热衷于埋头搞技术研发,但朱江明突破了自我,走向前台,而方运舟觉得自己「普通话不好」,自己这关都没过,把张勇推到了前台。
一个企业在面临困难,尤其危机时,往往会内部压力激增,派系斗争加剧。此时职业经理人一般倾向明哲保身,避免背锅,摆平矛盾的积极性 (他们一般也不可能摆平) 弱于全身而退的动力,这未必是个人的能力人品问题,而是组织规律,资本契约常理。
从投资者和潜在投资人的角度,管理团队最在意的锅对于他们毫无意义,他们希望的是投的钱能被稳定的人花到正确的地方,最惧怕的是在内部拉扯中一地鸡毛。
这个时候,只有权责一体的领导者,才可能整合内外,成为企业走出危机的中流砥柱。
方运舟没做到这一点,哪吒现在还在 icu。尽管哪吒在泰国仍取得了 2024 年新能源车销量第三,但国内的不断丢城失地,已经持续太长时间,更卷的中国车市 2025,很难再容下一个哪吒重生的神话。
何小鹏一开始没做到这一点,被雷军点醒以后做到了,小鹏反腐成功,蔚小理变理小蔚,而小鹏名次不变。
朱江明做到了这一点,他在 2019 年零跑有资金链断裂风险时,选择了「私款公用」带团队硬抗。零跑的工程师在回忆那段往事时说:「我们那时候坚信只要老板坚持,我们就没问题,因为我们知道老板有钱。」
其实以造车动辄十几亿几十亿的亏损规模看,如果产品得不到市场最终认可,当时几十亿身家的朱江明把资产全折现也未必能填上窟窿,但是他的姿态,他的出现,就是定心丸,哪怕一时人心浮散,乃至高管流失,最终大家也能围着领导核心聚拢。
走出「新势力」村
度过 2024 的朱江明,心态上大概能用任正非引用过的一句诗来形容:「轻舟已过万重山」。
2024 年,零跑汽车销量近 30 万,较去年增长 104%,营收 321.6 亿元人民币,较去年增长 92%,净亏损 28.2 亿,较去年收窄 33.18%。2024 年第四季度,零跑首次实现了净利润转正,成为理想、赛力斯之后的新势力第三家盈利车企。
2024 年 12 月 24 日,零跑汽车迎来创业九周年。朱江明带领 5000 名工程师在杭州黄龙体育馆拍了合影,对外发布了纪录片。他还发全员信称:未来三年至关重要,我们已经进入了决赛圈,竞争对手不再仅仅是「新势力」,而是真正的世界级的主流品牌。

后来他详细解释过自己这段话:「新能源汽车的竞争,其实主要是中国车企的竞争,外部只有特斯拉一家……如果以车企集团为单位的话,比如比亚迪、吉利、长安、奇瑞等,2024 年零跑的排名基本上在第七位上下徘徊,我们希望 2025 年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或者走两步。」
「新势力」不是新手保护区,也不是榜单限定词,消费者眼里不区分新旧,那么市场竞争就不分新旧。在很早之前朱江明就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和 C 系同价位 (15 到 20 万) 的车都是竞品,包括燃油车——
这其实是常识,但是某种营销流派认为自己能「占领用户心智」,用各种限定词话术,把用户圈在自己提供的信息茧房里。
很可惜,这个价位的消费者不太讲究情怀。
2025 年 3 月 10 日发布的 B10,直接把价位捅到了比亚迪、吉利、长安的舒适区。它的直接竞品包括且不限于比亚迪元 plus、银河 E5、深蓝 S05……
相比之下,C16 在 15 到 20 万元价位里依然显得有些寂寞。
朱江明反复讲四叶草架构,讲 60%核心零部件自研,讲通用化,讲线束缩短,控制器数量降低……最后对应的是他讲这句话的底气——「我们的成本控制不比比亚迪差。」
比亚迪在 20 万以下六座 SUV 上的布局,只有唐,价位比 C16 高了一截。3 月 18 日晚,比亚迪发布了唐 L,预期售价比唐还高。
除了 SUV,零跑轿车 C01 的成绩其实也不算差,2025 年 2 月份的中大型轿车销量排名,C01 超过了智己 L6、阿维塔 12、智界 S7、银河 E8 这些曝光率更高的车。不过却被老对手东风奕派压了一头。
从种种迹象看,零跑并不太惧怕比亚迪打价格战。但是这不意味着零跑没有忧患。
这些忧患主要来自内部。
首先是老车主服务和口碑维护。零跑对老款车机的 OTA 动作十分迟缓。这个「老款」甚至包括 23 款 C11。车主戏称一年 OTA 四次,两次前窗除雾,「5000 位工程师帮我除霜」。
车主对 OTA 的不满甚至导致了零跑 B10 发布会不得不关闭评论。
其次零跑为了控制成本,大多选择二三线供应商。非一线不一定代表质量差,但有时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座椅加热不稳定,车内多处异响,导航定位不准,快充功率不稳定——有位车主用 120kw 的特来电,甚至在快充区间里跌到了 27kw,即使是旁边有双枪比亚迪,也不应该跌到这么低。

比亚迪压榨供应商业内闻名,零跑如果要超越比亚迪,应该带这些二三线供应商的随自己共同成长。比如,欣旺达董事长王明旺曾在 2021 年 11 月投资零跑 C2 轮,这种交流学习应该不难展开。
最后是新老客户权益的平衡。有用户举例分析:
「2025 年 1 月 1 日,零跑汽车宣布推出 1 月购车权益,至高 1.5 万元现金红包。落实到具体车型,C10 享受 1.5 万元现金红包,3000 元置换补贴;C11 享受 1.3 万元现金红包;C01 享受 1.2 万元现金红包;C16 享受 5000 元现金红包,5000 元增换购补贴;T03 享受 6000 元现金红包。新车主爽了,老车主也直接崩溃了。」
2024 年某品牌玩了个一年换三代,闹出的风波教育了市场:太频繁的「背刺」带来的销量提升是短暂的,对口碑和销量的伤害则是持久的。
长期主义
2025 年,李斌很难过,据说他在内部会上说:「我们差的不是 4 万块,而是年轻人觉得开蔚来不酷了。」
李斌坚持的长期主义,是一种烈火烹油的长期主义。
朱江明坚持的长期主义,大概可以称作一种浙商底色的长期主义。
内卷的市场,大家都在讲活下去,而亏了 1000 亿的蔚来,依然要追求酷——这大抵上也是因为窟窿太大,只有酷下去,才能活下去。李斌能不能找到他的王凤英,在 2025 年来个女娲补天,或许才是关键。
零跑在亏了 9 亿以后就不再酷了。在今天,朱江明也是在讲年销 100 万辆才能活下去。
李斌给中国新能源带来了许多亮色,没有蔚来的中国汽车,将会少了许多风景、创意和精彩。而朱江明则让很多人开上了十几万价位里的「改善型汽车」,而且零跑的卷,让更多人间接开上了更有性价比的车。
行文最后,我查了下零跑的市值,截止 3 月 17 日晚,是 645.75 亿港币。又查了下大华的市值,是 630.79 亿人民币。两者加起来,是 1231.95 亿人民币。
傅利泉的千亿市值梦,朱江明这不是已经帮他圆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