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牧民
零跑 D99 上市发布会现场
2015 年圣诞夜,浙江杭州,一家叫「零跑科技」的公司注册成立。
创始人朱江明,48 岁,刚刚把他一手带大的大华股份做到了全球安防行业第二。
那天晚上他大概在复盘自己的前半生,26 岁借了 5000 块钱创业,从电力系统调度通信做到视频监控国际标准,用一行一行写代码、一个一个焊电路攒出来的硬功夫。
然后他决定去造车。
后来有人在发布会上问他,你怎么敢跨界造车?
他的回答很诚实:「如果当初像李斌那样知道造车要花 200 亿,可能就不做了。最初觉得几十亿就够了。」
十年后的今天,零跑 2025 年全年交付 59.66 万辆,拿下新势力销冠,全年净利润 5.4 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赚到了钱。
2026 年的目标是 100 万辆。
D99 两天前刚刚上市,售价 24.98 万起,是零跑第二款冲击 30 万级市场的产品。Stellantis 集团掏了 15 亿欧元入股,帮它把车卖到了欧洲 40 多个国家。
这个结果,放在五年前没人信。
2020 年,零跑被 89 家投资人拒绝。朱江明自掏腰包给员工发工资。
一家从安防行业跑出来的公司,一个「社恐」工程师带的团队,怎么就走到了今天?
答案不在产品本身,而在产品背后的那套商业逻辑。
工程师造车的底层代码

理解零跑,得先理解朱江明。
1967 年出生的义乌人,浙江大学无线电专业毕业,1993 年和搭档傅利泉凑了 5000 块钱创办大华股份。
创业最初做的是电力系统调度通信,市场只有 1 个亿,根本吃不饱。后来误打误撞闯进安防监控领域,2002 年主导研发 8 路嵌入式 DVR,打破了外资的技术垄断,大华从此起飞。
2014 年,他发明的 HDCVI 视频传输技术被采纳为全球安防行业首个中国主导的国际标准。
这些经历塑造了朱江明,也塑造了零跑。
安防行业有个特点,所有东西都得自己做。摄像头、芯片、存储、传输协议、后端软件,全链路都得掌握,因为你不做就买不到合适的。
大华做到全球第二,靠的就是这种「自己能造的东西,绝不到外面买」的执念。
朱江明把这套逻辑原封不动搬到了汽车上。

2015 年造车的时候,他的判断是,新能源汽车的本质是「带轮子的电子产品」,而大华在智能交通、视频处理、嵌入式算法上积累了 20 年,这些东西理论上可以平移到汽车领域。
这个判断对不对,后来花了将近十年才验证完。但至少方向没错,汽车确实在变成电子产品。
零跑从第一天起就走了一条和其他新势力完全不同的路。
蔚来讲用户运营,理想讲产品定义,小鹏讲智驾技术,零跑讲的是「全域自研」。
不是某几颗芯片自己设计、某几个算法自己写的那种自研,而是把整辆车上能自研的零部件全部自己干: 电池包、BMS、油冷电驱、电子电气架构、智能座舱、智能驾驶算法、甚至车规级 AI 芯片凌芯 01 。
自研率是多少?占整车成本的 65%。
这个数字在中国造车新势力里是最高的。
什么概念呢?
就是你买一辆零跑,车上三分之二的核心零部件成本,是零跑自己控制的。外采的部分只有电芯之类的少数环节,但即便是电池,电池包也是自己做的。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
朱江明的解释,供应商要赚利润,一般 15% 左右。你自己做,这 15% 就省下来了。65% 的核心零部件自己做,相当于整车成本比竞争对手低了大约 10%。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商业理论,就是制造业最基本的逻辑 「垂直整合」 。
但在中国汽车行业,几乎没有人真的做到了这个程度。比亚迪算一个,零跑算另一个。区别是比亚迪自己做电芯,零跑不做;但零跑在电子电气架构和芯片层面的自研深度,比比亚迪走得更远。
这种「工程师思维」带来了一种独特的产品哲学,而产品哲学的演变过程,恰好就是一部零跑的产品谱系史。
零跑最早的车型 S01,2019 年上市,11.99 万起步,两门纯电轿跑。
典型的「工程师觉得 cool 但用户不买单」的产品。年销不到 1000 辆,2020 年就被 200 名车主集体维权,最终召回 150 辆。
朱江明后来复盘,承认这是「工程师自我感动」的典型案例。
但正是这次失败,让零跑快速完成了从「技术导向」到「需求导向」的切换。

第二辆车 T03,2020 年 5 月上市,6.58 万起,A00 级微型车,403 公里续航加 L2 辅助驾驶。技术不炫酷,但每一个点都打在城市代步的刚需上。
那一年 T03 卖了 1 万多辆,占零跑全年销量的 90%,零跑活了下来。
真正让零跑找到感觉的是 2023 年的 C11 增程版,14.98 万起,中型 SUV,大空间,没有里程焦虑。月销从 1 万辆直接跳到 4 万+。
这是零跑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爆款,也是「全域自研+增程+大空间+性价比」这个公式被市场验证的起点。
从那以后,零跑的产品线像金字塔一样搭了起来。
底层是 A 系列 6.58 万起步的 A10,10 万以内唯一搭载激光雷达和城市 NOA 的车型,上市 48 小时订单破万。
这是零跑的流量入口,用极低的价格门槛把用户拉进品牌生态。
- 中间是 B 系列和 C 系列,B10、Lafa 5 覆盖 10 万 级家用市场
- C10、C11、C16 坐镇 12 到 18 万的主流战场
- C 系列是零跑的销量压舱石,累计交付超过 80 万辆,特别是 C16,6 座 SUV,15 万起对标理想 L6,把「大空间+高性价比」这张牌打到了极致。
- 顶部是 D 系列,2026 年 4 月上市的 D19 和刚刚上市的 D99,是零跑十年技术沉淀的集中输出。D19 上市首月成交均价 25 万,5 月交付 7021 台,朱江明说「订单远超预期」。
- D99 则把零跑的售价天花板第一次推到了 30 万以上。
- 从 6.58 万到 31.98 万,A、B、C、D 四个系列,轿车、SUV、MPV 全品类覆盖,纯电、增程双动力可选。
-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产品规划表,而是一张全域自研技术向每一个价格带辐射的作战地图。
- 因为自研率高,所以能定价低;因为定价低,所以能跑量;因为跑量大,规模效应进一步压低成本。
- 零部件通用率 88%,意味着 A 系列和 D 系列之间大量零件共享,开发一款新车的边际成本极低。
- 这是一个飞轮,而飞轮的中心,就是那 65% 的自研率。
成本定价的颠覆
零跑的定价策略,在中国汽车行业是一个异类。
大多数车企的定价逻辑是「竞品锚定」,看看同级别的对手卖多少钱,然后在此基础上加减。零跑的定价逻辑是「成本定价」,我的成本是多少,加一个合理的利润率,就是售价。
朱江明说过一句话,大意是: 零跑的车,定价大约是竞争对手同配置车型的一半 。
这不是吹牛。
你可以去对比:
- C11 增程版 14.98 万起,同配置的竞品基本在 20 万以上;
- A10 6.58 万起带激光雷达和城市 NOA,这个配置别家至少 12 万;
- D19 21.98 万起,双 8797 芯片、1280 TOPS 算力,同等硬件规格的竞品很少低于 30 万。
刚刚上市的 D99 更夸张,全系标配双电机四驱、双腔闭式空气悬架、CDC 减震系统,增程版纯电续航 480 公里,全球最长,入门价 24.98 万。
同级别的腾势 D9 DM-i 起步价 30.98 万,岚图梦想家 31.59 万,理想 MEGA 52.98 万。
这种定价方式,在传统车企看来是「赔本赚吆喝」,在新势力看来是「不可能三角」,你怎么可能又便宜又有配置还不亏钱?
零跑做到了,至少 2025 年做到了。
2025 年全年,零跑营收 647.3 亿,净利润 5.4 亿,毛利率 14.5%。
在「成本定价」的前提下还能盈利,说明它的成本结构确实和同行不在一个维度上。
65% 的自研率省掉的那 10% 成本,叠加上百万辆的规模效应,再加上零部件通用率 88% 带来的平台化红利,三者共同构成了一道护城河。

四叶草架构是理解这个成本结构的关键。
这是零跑自主研发的电子电气架构,全球第一个把座舱、智驾、动力、车身四个域集成到一颗 SoC 加一颗 MCU 里。通信效率比传统分布式架构提升 3 倍,ECU 数量从 33 个精简到 22 个,线束长度缩短到 996 米。
这意味着,更少的零件,更短的线束,更轻的重量,更低的组装成本,更高的可靠性。
而这套架构是平台化的,从 A0 级到 D 级全系车型通用,纯电和增程双动力兼容。开发一款新车的时间比上一代缩短了 25%。
换句话说, 零跑每出一款新车,研发成本比同行低,制造成本也比同行低,但产品力并不低。
这就是「成本定价」的底气。
不过,成本定价也不是没有代价。
2026 年 Q1,零跑由盈转亏,营收 108.2 亿,净利润 -3.9 亿,毛利率从 14.5% 骤降到 9.4%。原因很清楚: B 系列和 A10 在销量中占比大幅提升,把单车均价拉到了 9.8 万的历史新低,便宜的车卖多了,利润结构自然就变了 。
官方给的解释还有研发投入同比增长 30%、销售费用增长 11.5%、春节假期产能利用率不足等等。
但核心矛盾只有一个——当你的定价策略就是「比别人便宜一半」,你的利润空间天生就薄。一旦产品结构往低价端倾斜,盈利就会承压。
这是零跑模式的内生矛盾:成本定价帮你跑量,但跑量的过程也在稀释利润。
2026 年全年目标 100 万辆、50 亿净利润。
前者大概率能完成,仅 4 月就交了 7.14 万辆,创历史新高——但后者难度非常大。Q1 就亏了 3.9 亿,后面三个季度要赚回 50 亿,意味着平均每个季度要净赚超过 13 亿。
以目前的毛利率水平和产品结构来看,这需要 D 系列迅速放量,把均价拉回来。
国金证券的研报也指出了这一点:D 系列和 C 系列的毛利率高于 B 系列,新车上市有望优化产品结构,叠加规模效应,后续毛利率有望持续改善。
D19 的成交均价 25 万,D99 起步 24.98 万、顶配 31.98 万,如果这两款车能稳住销量,零跑的财务数据会好看很多。
杰兰路的数据显示,2025 年零跑品牌的单车加权均价只有 12.5 万。这个数字对于一家已经推出 30 万级产品的公司来说,既是一种肯定,说明基盘够大,也是一种牵制。
所以零跑在规划第二品牌。
2026 年 Q1 财报电话会上,副总裁李腾飞正式确认: 公司确实有第二品牌计划,产品最快 2026 年底或 2027 年初亮相,最晚 2027 年中或下半年上市,定价 30 万元以上,采用独立销售网络。

朱江明说得更直白:
明年,零跑一定会拿出让大家眼前一亮的、与众不同的、和现在的模式不一样的产品。
我们还要发布第二品牌。
主品牌走量保规模,第二品牌冲利润破天花板,两条腿走路蔚来这么干过,蔚来加乐道小鹏也在筹备,零跑跟进,是产品谱系演进的必然结果。
但这件事的难度,不亚于再造一家公司。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的专家说得很直白,性价比品牌向上突破,全球汽车行业还没有太成功的先例。
丰田用雷克萨斯花了十几年,吉利靠沃尔沃的背书才让极氪站稳 30 万以上。
零跑的第二品牌要想立住,必须在产品性能、价格、服务等层面跟主品牌形成明确区隔,同时面对理想、蔚来、华为系和传统豪华品牌的正面竞争。
朱江明的品牌哲学倒是很有意思。
他说:「产品即品牌,纯粹的品牌是不存在的,中国消费者越来越不是为了品牌买单,而是为了产品本身买单。」
这个问题,可能要等第二品牌真正上市之后才有答案。
出海、扩张与工程师的野心
如果说全域自研和成本定价是零跑的「内功」,那全球化就是它必须练的「外功」。
原因很简单,中国太卷了。
10 万到 20 万这个价格带,是所有车企拼杀最惨烈的战场。
零跑在这里有成本优势,但优势的保质期是有限的,比亚迪在降成本,吉利在降成本,长安也在降成本。
你不能永远靠价格活着。
而且朱江明心里清楚,零跑不能只做中国市场的「性价比之王」。100 万辆的目标如果全靠国内市场,迟早会碰到天花板。
Stellantis 的出现,给了零跑一个轻资产出海的机会。
2023 年 10 月,全球第四大汽车集团 Stellantis 宣布以 15 亿欧元入股零跑,获得约 20% 的股权。双方随后成立合资公司「零跑国际」,Stellantis 持股 51%,零跑持股 49%。
这个结构很有意思,外方控股,但大中华区的权利归零跑独享,海外市场出口、销售、制造归零跑国际独享。
零跑国际的 CEO 由 Stellantis 委任。
换句话说,零跑用海外品牌的主导权,换来了 15 亿欧元的资金和一套现成的全球渠道网络。
值不值?
从数据看,至少短期是值的,Stellantis 在全球 40 多个国家有成熟的经销商网络,零跑直接拿来用。
截至 2025 年底,海外网点已经超过 1000 家,其中欧洲超过 850 家。
2026 年 Q1 海外销量 4.09 万辆,同比增长 442%,占总销量的 37.1%,这个数字一年前还接近于零。
- 意大利一季度累计上牌 11,637 台,中国纯电品牌第一。
- 德国 3 月销量 1,258 辆,也是中国纯电品牌第一。
- 欧洲 16 国一季度上牌 2.33 万台,同比暴涨 726.5%。
零跑国际 2025 年就已经实现了盈利。
更值得关注的是产能布局,西班牙萨拉戈萨工厂将在 2026 年第三季度开始 CKD 生产零跑 B10,目标年产 5 万辆。
Stellantis 旗下欧宝品牌甚至计划在西班牙与零跑 B10 共线生产,这是中国新势力第一次实现技术反向输出给跨国汽车集团。
零跑向 Stellantis 授权了 CTC 电池底盘一体化技术,输出了油冷电驱系统。
朱江明在谈到这段合作时说:「两家企业文化很契合,都比较节俭,讲究效率,专注产品技术。」
这种文化认同感可能是合作能走到今天的真正原因。
写在最后
D99 上市后的群访环节,有人问到品牌向上的问题。
朱江明说:「更高的配置,更优的品质,好而不贵」。
没有宏大的品牌宣言,没有关于「豪华」的华丽叙事,就是工程师式的朴素表达。
曹力在旁边补充了一句:D 系列承载了零跑最新的自研核心技术,4.0 中央域控、高通 8797 算力平台、空气悬架,这些都是以前零跑车子上不会用的东西。
朱江明则透露,Q3 会集中发布一批创新技术,「这些技术一定是为了后面更加创新的产品做准备」。
也就是说,D 系列不是零跑技术天花板的终点,而是起点。
第二品牌要用的那些「更劲爆的技术王牌」,可能正在这些 Q3 即将发布的技术里面。
2026 年,零跑同时在做三件大事:
- 冲 100 万辆的销量目标
- 用 D 系列拉高均价和品牌认知
- 加速海外扩张。
三条线同时推进,每一条都在烧钱。
朱江明谈到冲百万辆目标时说:「虽然有很大的难度,但我们还是想尽最大努力去实现,是有实现可能性的。」
他把当前的行业竞争比作当年电视机从显像管向液晶过渡、手机从传统向智能转型的「不稳态」变革期: 「变化的过程中一定会有竞争,无论是价格、格局还是销量,我认为都很正常。我们要面对现实,在变化中适应并生存下来。」
十年前他不知道造车要花 200 亿,但他做了,十年后他站在 100 万辆的门槛上,面前是盈利压力、品牌天花板和全球化的深水区。
零跑的故事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转折,没有什么「一夜爆发」的神话。
它更像是一个工程师在反复试错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法,然后用最笨的方式——自己做、省钱卖、慢慢铺,把这条路走通了。
至于能走多远,没有人知道,但至少到今天,这个实验还在继续。




